《城根儿下的草》第一章(二)

    作者:病猫bj 提交日期:2018-04-27 20:43:39

      (二)
      吃罢晚饭的人们,有的拿着板凳,有的带着芦席,一堆儿、一堆儿地在德胜门箭楼下纳凉、闲聊。孩子们围着人群,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不时传出兴奋地叫声。
      成群的沙燕儿、蝙蝠们也凑着热闹,叽叽喳喳地招呼着同伴,优哉游哉地穿梭在夜幕中游荡、觅食。护城河边儿的青蛙们,也相互起劲地呱噪着……
      倚着路灯杆儿站立的,是位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叫雷大刚。他短发、满脸络腮胡子,一字眉下,是醉意朦胧地小眼睛、发红的蒜头鼻子、薄薄地嘴唇。他上身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敞开着,裸露着和脸色一样的古铜色胸膛。一条褪色的军裤,膝盖、屁股处打着补丁,赤脚穿着双绿色的胶鞋。
      他是参加过 的军人,退伍后到运输公司开车。因下班后总爱喝上两口儿,在酒精地刺激下,原本古铜色的肤色,总是红涨涨地,好像京戏里雷公爷的脸谱。又加上他姓雷,所以大伙儿都叫他“小雷公儿”
      小雷公儿又像以往一样,向老街坊们,添油加醋地侃起 国的风土人情。以及 的寡妇们,如何向他献媚、如何在夜黑人静地时候,在村旁的小河边儿光腚洗澡、故意勾引他……当然,绝大多数的情节,都是他杜撰、想象的。
      坐在马扎儿上的秦怀古,以前是师范学院的历史老师“反右倾”的时候,被下放到信托公司上班儿。因工作的关系,常和文物打交道。他平时和人闲聊时,也常离不开文物的话题,人送外号“秦半钱”
      他戴着酒瓶子底儿一样厚的、圆圆地玳瑁近视镜。手里捏着一把洒金的黑色折扇,身穿白色无袖的对襟坎肩儿,半旧的黑裤子。
      秦半钱的左边,摇着芭蕉扇,席地而坐的人叫李七。此人以前是摆油饼摊儿的,五十多岁儿的年纪。他那胖胖地模样,就像他炸出来的油饼。在路灯的照耀下,秃秃地光头泛着灿烂的光。
      小板凳上坐着的,是和李七年纪相仿,解放前开茶馆的“糊涂刘”老刘弓着总是直不起来的脊梁,一面听别人说话、一面频频点头。他手中捧着的紫砂小壶,不时地向嘴中灌着茶水。
      光着膀子,蹲在地上的,是二十啷当岁儿的柳宝。这小子五官显得紧凑的脸上,大大小小地“爱情痱子”尤为显眼。听到激动时,一边吞着口水、一边挤着脸上的粉刺:“哎!我说雷哥,哪 娘们儿、阿妈妮。有没有在您快渴晕倒的时候,掏出大咂儿、喂您这“冬木”口奶喝呀?”
      “嘿嘿,瞧这丫挺的啊!小小地年纪,倒是忘不了个色。”个子不高的齐二,胡撸着冬瓜形的脑袋,堆起脸上刀砍斧剁般地皱纹,憨憨地笑着。
      小雷公儿瞪大眼睛、伸长了脖子:“喝奶?给你们侃了半天,嗓子都要冒烟儿了,我现在到是想喝你妈的奶呐!”众人哈哈笑了。小雷公儿得意地扬起了脸,“吧唧”空中掉下一滩燕子屎,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呵哟喂!小燕儿哎,我就肏你个姥姥!”
      在众人的笑声中,他一边跺脚骂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团儿揉烂的报纸擦脸。盘腿儿坐着,嘴里叼着“大炮”的王菜地,拍着大腿:“嘿嘿!雷爷,您猜怎么着?宝儿他妈啊,早就没奶了。您瞅见没?小燕儿它妈喂您来了。”“哈哈……哈哈……”大伙儿乐的是前仰后合。
      一只小手,突然拉住小雷公儿的裤腰。“嘻嘻,雷大爷,这小燕儿呀,今天肯定是忘了穿裤衩,才拉了您一脸。您呀,千万可别和它生气啊!”正在玩儿捉迷藏的小虎,刚巧跑到这里,把发生的一切看了个清楚。
      孩子穿着一件红肚兜、米色的小裤衩儿,家里做的小虎鞋。剃得光光地小脑瓜儿前面,留着一撮儿刘海儿。他清瘦的小脸儿,瞪着圆圆地眼睛、小嘴噘噘着。孩子天真的模样和搭话,更添了乐趣。
      “嘿嘿,好小子啊!都学会拿你大爷打镲啦?哦,小燕没穿裤衩啊?虎儿,那让大爷看看,你今天穿裤衩了没有?来!掏个鸡儿吃。”说着话,一只大手向小虎的裤裆摸去。“快来人呀!雷大爷耍流氓啦!”小虎蹦着、跳着,撒丫子跑了。
      在大伙儿的哄笑中,秦半钱擦拭着摘下的眼镜:“哎!多聪明的孩子啊,真是可怜见的。”憨厚的齐二摇着头:“谁说不是哪?这孩子一落生啊,他妈就没有奶水儿喂他。他奶奶见天介,跑遍几条胡同儿,挨家儿的求人啊!就为给孩子要点糕干粉、代乳粉票儿唔的。对付这么大可是不易呀!”小雷公儿攥着拳头:“您说嘿,天底下哪有哪么狠心的娘们儿啊?孩子刚这么丁点儿大,竟硬是离婚走了。哎!”
      柳宝咧咧嘴:“这孩子,嘿嘿,长得跟豆芽菜似的,还他妈起名叫虎儿?我看呀,干脆叫病猫得了。”李七笑眯眯地冲着柳宝:“虎年生的,可不叫虎子呗。哪像您妈呀?您都长成这揍性了,不是还起名叫宝儿吗?”
      小雷公儿绷起脸:“嘿、嘿嘿!我说,别老提我那败家娘们儿啊,留神我跟你们急!”柳宝又吃了亏,闭上了嘴,众人又笑了一回。
      “虎儿啊,别玩了。回家睡觉啦!”奶奶的喊声也提醒了众人。“哟!不早啦,咱们也该回家歇着了您呐。”李七站起身,摸了摸肚皮:“晚上啊,光喝了碗棒子面儿粥,哎!这肚子又咕咕叫了。”齐二拉起老刘“我比您强点儿,吃了个菜团子。”秦半钱笑着:“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呵呵,看来侃大山不顶饱啊,侃饿了还得回家喂脑袋去。得!老几位,咱都打道回府吧您呐。”人们三三两两地慢慢散去。
      夜幕似薄纱,将一切慢慢遮盖起来。河水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银色的光,哗啦啦地向东漂去。河边的青蛙,依然呱呱地叫着……
      雨夜,西安门儿童医院住院处,不时传来孩子的哭声。偶尔有医生、护士,急匆匆地穿梭于病房之间。小虎的奶奶紧握着一把红漆竹伞,焦急地在病房门前徘徊。病床上的小虎,病怏怏地躺在那里、打着点滴。
      孩子不时睁开淌着泪儿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喊几声“奶奶!”就又闭上眼睛昏昏睡去。隔壁陪床的一个女人,忍不住好奇地向虎子奶奶搭讪:“我说老姐姐,别人家孩子难受、哭叫的时候都喊妈,单单这孩子为啥总喊奶奶呀?” “唉!……”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手,女人不解地摇了摇头。
      一位医生走来,奶奶急切地迎上前:“大夫,我孙子的病,怎么样了?要紧吗?”“哦,您是……”“我是一号病床霍军的奶奶,我孙子……”“初步诊断,是脑膜炎,情况不是很乐观。但是还需要观察,我们会尽力!您也别太着急……孩子的父母来了吗?”
      还未答话,奶奶的泪水已经成串地淌了下来:“我这苦命的孙子啊,一直跟着我和他爷爷过,他爸、妈……哎!……”医生面对惶恐、悲痛中的病人家属,除了安慰,也没有别的办法。
      一道闪电划亮了病房的走廊,沉闷地雷声轰隆隆响起。奶奶三步并两步地奔向病床前,小心翼翼地拉上被子,给小虎儿盖好。她又紧紧抓住他的小手儿,目不转睛地盯着饱受病痛折磨的孙子。她生怕有什么东西,会在这雨夜,突然将她的宝贝孙子抢走。泪水似绝堤的洪水,滔滔不绝地流淌着。
      雷声夹杂着闪电,在夜雨中咆哮着。风儿,荡起树上的叶子。叶子们惊恐地、拼命地挣扎着,像是要挣脱树的禁锢。躲闪、逃避雨的蹂躏……
      桌子上孩子们吃剩的窝头,炖豆腐、虾皮炒油菜,还摆放在上面,不知有多长时间了。昏暗地灯光下,夫妻两个面对面坐着,呆呆地望着对方。
      烦心的事儿,一档子、接着一档子。不知为什么,儿子小两口儿离了婚,孙子两岁那年便没了妈。儿子为了逃避单位、邻里间世俗的非议,讨一份清静,索性调到了偏远的郊区工作。仨月半年地回来一趟,看看父母和孩子。
      为使年幼的孙子,得到更多地关爱和照顾。奶奶毅然决然地辞去了工作,担负起祖母和母亲的双重责任。用她自己的话说:“自当多了个老儿子。”从此不分白天、黑夜,悉心照料着他的孙子。从此人们在大街上、胡同里,经常会看到奶奶背着幼小孙子的身影。
      里屋偶尔传来孩子们轻轻地鼾声,奶奶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目光又投向老伴儿。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才相信并没有看花眼。一串串晶莹地泪珠,扑簌簌地从老伴儿的眼睛里流出。
      在她的记忆中,无论生活有多艰难、无论任何时候,丈夫从没有在她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但是,今天她却看到了。奶奶不由得慌了神儿。想要劝慰老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缓缓起身,拿来毛巾递给老伴儿,轻声叹息着:“哎!我的孙子呀,你这是什么命呀?上次气管炎还没好利索,又……老天爷呀!要我替孩子得病、受罪吧!”
      “嗷”地一声,一只避雨的老猫,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像是受到了惊吓,蹿房越脊地逃之夭夭。深深地夜,又恢复了雨中独有的寂静。听到的,只有不时响起地沉闷雷声和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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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猫bj

      文章来源: 京味悠长
      时间:2018-04-27 20:4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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