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根儿下的草》第一章(四)

    作者:病猫bj 提交日期:2018-05-02 10:32:29

      (四)
      李七端起秦半钱的茶杯,殷勤地给他续上水“来、来来,您喝口儿,润润嗓儿。”半钱笑着点点头,吹了吹浮在杯子上边的茶叶沫,一仰脖儿“咕咚、咕咚”饮驴一般。
      他又嗖嗖嗓子:“嗯、嗯,话说这乾隆四十三年末,乾隆爷去巡视眀陵,行至德胜门时,突然是乌云压城、大雪纷飞啊。乾隆爷一见,是龙颜大悦!御令銮驾停在德胜门下,登上城楼观赏雪景。乾隆爷看着纷飞的鹅毛大雪,不由得拍手称赞:“好一个瑞雪兆丰年!”欢喜之余,吩咐左右笔墨伺候,即兴挥毫赋诗:
      夜报塞天同起云,
      凌晨玉叶遂翩纷。
      无林不作银花影,
      有嶂皆成冰绮紋。
      酒店旗飘近方见,
      僧房钟响远犹闻。
      入关廿里原秋雨,
      南北寒暄一岭分。
      乾隆爷写罢,命人奉上蒙古进贡的美酒,是一饮而尽并谕旨:“刻石立碑,以慰天公!”敕令内务府连夜打造。
      那是座黄顶的碑楼,碑之高大,令其它诸门的石刻难以比拟。故人称“德胜祈雪碑”此碑立于当时德胜门的瓮城之中……”
      大伙听得是一个劲儿地鼓掌、点头、叫好儿。每个人心中都不由升起敬佩之意,就觉得连秦半钱那厚厚地眼镜、镜片闪着的,都是学问的光。
      “嘿嘿,有意思嘿!说的跟真的似的啊?按您说的这么悬乎,那德胜门,岂不该成燕京的第九景啦?哪我问问您嘿,它怎榜上无名呀?”几句阴阳怪气儿地话,飘进院儿里。大家转头一看,见李七的大侄子李悟德,把一辆破自行车靠在院儿门前。他撇着大嘴、摇着头,蹭进门里。
      李悟德的爸爸,是李七没出五服的兄弟。解放前,干的是倒腾猪毛的营生。李悟德三十来岁儿,中等身材。留着中间分缝的汉奸头,方脸、一字眉、死鱼眼、薄嘴唇,颧骨上总浮着两片褪不掉的农村红。这小子长得还算人模狗样,就是心眼儿小的,还没那针鼻儿大。
      此人是个小学的体育教员,但总是觉得自己有很大地学问,对谁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儿。刚刚推车从门口儿经过,听见了秦半钱说的话,再看到大伙一个劲儿地捧他,竟生出了几分挨不着边儿地嫉妒,没来由地前来叫板。
      柳三眯缝着眼斜视着他,曹旺搔了搔光秃秃地头皮,狠狠地吐了口吐沫:“啊呸!又不是赶考,什么他姥姥籫儿地排队啊,上榜的。我看啊,咱德胜门这“德胜祈雪”就称得上是燕京第九景!咱没什么文化,也教不了小孩子稍息、开步走啊唔的。可咱听过评书啊,书里说“九五之尊”那意思是说九最大,我看燕京九景也挺好!那也暗含着皇家的礼数,呵呵,您几位说是不是呀?啊?呵呵呵。”
      李悟德还想争辩什么,刚要张嘴,李七没好气儿地皱起眉、挥着手:“嘿、嘿嘿!您打磨厂的大夫——懂得帽儿(董德懋)啊?滚!哪凉快,哪呆着去。哼!人嫌狗不待见的玩意儿!”李悟德一看犯了众怒,又被大爷劈头盖脸地一通臭卷,讨了个老大地没趣儿,灰头土脸、悻悻地推着破车溜了。
      李七揉了揉狮子鼻,向着秦半钱和大伙儿抱了抱拳:“得嘞!大伙儿啊,都别和这块骨头一般见识!这王八蛋啊,就是哪老太太尿盆——挨泚的货!呵呵,您几位全冲我了啊。”大家笑着点头。李七又向秦半钱满脸堆笑地说:“怀古啊,您这大人不记小人过,甭搭理他!咱们继续。”旁边的人更是央求着。
      秦半钱神侃地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擦了擦嘴边儿上已经泛起的白沫儿,低头又饮了一口茶:“呵呵,我不会在意狗叫哈。”没人注意,李七的脸上挂上了一丝窘色。
      “说起咱北京城的房子,您几位爷上眼去,咱们附近那些个王爷府、大宅门儿,那大多都在积水潭、后海一带。为什么呀?因为那一带的风水好啊!那是出门见水。自古以来风水书中,就有山管人丁、水管财这么一说儿。
      人家那院儿门前啊,可讲究哪!有影壁、门墩儿、上马石。院子都是好几进的,院儿套着院儿。院内有假山、花坛、藤萝架;鱼盆儿、石榴、玉兰树;画廊、游廊带走廊,女眷院子是垂花门。房子那是前出廊子、后出厦,雕梁画柱。屋内是金砖墁地……
      哎!您几位再回过头儿,瞧瞧咱这德外。呵呵,啧、啧啧!……呵呵……”他摇着头、嘬着牙花子儿,大伙无奈地跟着干笑。
      曹旺撇着嘴:“咱这蹓儿哪能和人家比呀?您说是吧?老百姓、老百姓,就是他妈的老背兴!呵呵,您就上眼瞧吧,咱这遛儿住的都是那下九流啊,整个一贫民窟。您还甭说下雨了,就是癞蛤蟆撒泡尿,都能给咱们淹喽!”
      众人不得不从北京城悠久地历史,回到了残酷的现实,都叹着气、摇着头,苦笑着。
      听院儿里聊得热闹,毕麻子干完活儿,从房上下来,一就势,坐在支在墙边的梯子橙儿上。他留着平头,一张国字脸晒得黑黑地。因为黑的缘故,那得过天花儿后留下的麻子,看着不是很显眼了。稀疏的眉毛下一双缝眼、塌鼻梁、大铲子嘴,额头上的皱纹比沙皮狗还多。大概是总在阳光下干活儿,老皱着眉、眯着眼睛的缘故所致。
      他燃了一根儿烟,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摘下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哎!老曹这话算说到点儿上喽,没听说吗?“穷德胜门、烂果子市、不开眼的绦儿胡同儿。”这些穷酸的地方,不是全在咱德胜门这一大片儿嘛?
      您几位再咱这德外嘿!南北大街、东西后街、东西花枝;大,小市口、教场口、冰窖口;三眼井、礼拜寺街、五路通、六铺炕、八道湾……但凡是咱穷人住的地方,哪他妈能找得出好房子哦!那盖房子的砖呀,咱泥瓦匠还舔着脸,起了好听的名字——“核桃砖儿”您说他妈亏心不亏心?呵呵呵。”
      曹旺呲着黄板儿牙、伸出大拇指“哟呵!真没看出来啊。毕爷,敢情您老这不仅会修房子,还会《报地名》呀?我看啊,您就甭干泥瓦匠了,干脆找侯宝林拜师吧!呵呵。”李七笑眯眯地接话:“人家有师傅啊,但不是侯宝林,是猴!您没看他见天介爬墙、蹿房,上树唔的?您再瞜瞜这坐在梯子上的模样儿,眼熟吧?您在动物园呀,一准儿见过。”“嘿!这可忒孙子了啊!您说嗨,我哪招惹您了?竟拿我打镲!”大伙又一阵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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