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根儿下的草》第一章(六)

    作者:北京大老虎ABC 提交日期:2018-06-03 05:17:34

      (六)
      小白菜呀,
      心里黄啊。
      两三岁上,
      没有娘。
      跟着奶奶,
      好好过啊,
      就怕爹爹,
      娶后娘
      ……
      这是小虎学会的第一支童谣,他拉着奶奶的手,咿呀地唱着。没有神仙、鬼怪将他收走。看来,他还不归它们管辖。也不知他是否上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因为那些上过桥、喝过汤的人,再也不会捎回信儿来。亦或是爷爷、奶奶每日心中虔诚地祈祷,得到了回应?还是他还没有受够人间的磨难?真是天晓得!总之,他又没皮没脸地回来了。
      “小虎,和我们一起玩吧。”“广源永”售货员老林的女儿狗丫头,穿着小花袄,梳着冲天撅。笑眯眯地在一群孩子中,向小虎招着手。
      丫头是她的乳名儿,学名叫林玉兰。丫头聪明、伶俐,性格却像个小子。拿大顶、翻跟头、卧腰、劈叉;爬树、上房,都是她的拿手好戏。每次和小伙伴儿打了架,都会上嘴咬人。和她玩儿过的孩子,全都领教过她的“热吻”所以都叫她“狗丫头”小虎眨眨眼:“怕你咬我。”“哼!德行!”狗丫头向他呲呲牙。
      茶馆刘的孙子海民和唐四宝,前后脚儿地跑了过来:“虎儿,和我们一起去看游街的吧。”“快来吧!听说可热闹了,狗蛋他们已经去了。”小虎使劲挣脱了奶奶的手,头儿也不回地,跟他们向大街跑去。“虎儿啊!别离得太近,别淘气啊!早点回来!”奶奶在后面跺着脚,高声喊着。
      午后的老阳儿,像淘气的孩子,任性地发泄着自身的炙热。街上的商铺,经过公私合营,不是很多了。已是人头攒动的街面儿上,人们纷纷站立在马路旁的树荫下,不少人还举着毛主 和各种颜色的小纸旗子。一队红卫兵和戴着红箍的大人们,押着一行人走了过来。
      狗蛋的爸爸夏德厚,身穿着草绿色的布军装,脚下蹬着双几年也不刷洗一次的“军臭儿”左臂上戴着写有“造反司令部”字样的大红袖章。他高挽着袖子,系着绿色的武装带。威风凛凛、雄赳赳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老夏手里紧紧攥着一面铜锣,一边儿走、一边儿不时敲一下儿。他欠起脚跟儿,扬起长长的细脖子、瞪着金鱼眼,舞动着锣槌。撇着的蛤蟆嘴,使出吃奶的劲儿、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打倒大破鞋王丽枝!”“打倒狗地主田殿宽!”“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文化大革命万岁!”……
      人们不时举一举手中的小旗子应和着,老夏不知是晒的,还是激动的,那汗淋淋地、菜色的脸上,竟涌起了赤潮一片。
      被夹裹在队伍中间的老地主田殿宽,穿着黑色的衣裤,黑色骆驼鞍儿的破布鞋。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汗水顺着脸不住往下滴。一顶白纸糊的、高高地尖帽子,扣在他的头上。帽子上用毛笔,倒写着黑色的名字,名字上用红色的广告色打着叉。
      紧随其后的,是齐二的老婆王丽枝,前挺后撅的身子上,紧紧地箍着一件皱皱巴巴,猪血色的旗袍。这个特殊时段的女人们,已经不再穿旗袍了。
      聪明的老夏为了符合她独特的身份,不知从哪儿淘换来这件儿道具。王丽枝脖子上挂着用草绳儿拴着的,一双看不出色儿的,带着窟窿眼儿的破布鞋。头发的一边儿,被剪得如狗啃过一样地短,一边儿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长度,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阴阳头。一只纤细的手捂着低下的、无处躲藏的脸,阳光下那双丰满的白腿,白得刺人眼球儿。
      这个苦命的女人,解放前在西直门外,白房子一带当过暗娼。解放后,嫁给了焊洋铁壶的齐二。因其不能生养,两口子从乡下抱了个男孩儿。据说是为了给孩子上户口,色诱政府工作人员,被抓了个现行儿。
      三十啷当岁的马小山,穿着被剪开了裤腿的米色鸡腿裤,剁了鞋尖、扒了后跟儿的棕色破皮鞋,跟在王丽枝的后面。他不时抬起大眼贼儿样的眼睛,向路旁的人们瞄上一眼,皱一皱鼻梁骨有点歪的鼻子。
      “啪”地一声,居委会主任“小脚儿侦缉队”队长朱长玲,绷着满是横肉的黑脸,瞪着豆子样圆的小眼睛,咬着用铜箍、箍着的两颗大门牙。用手中的小纸旗,狠狠地抽了马小山的脖子“你这国民党的狗崽子、坏分子。给我老实点!”马小山龇牙咧嘴地捂了捂脖子、挑了挑浓密的八字眉,嘴里不知偷偷地嘟囔着什么。
      看热闹的小雷公儿哈哈笑了:“这兔崽子呀,就该打!哼!从小就不是个玩意儿,他狗日的,竟敢篡改我们志愿军军歌,军歌里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您猜这王八蛋唱什么?他唱“雄赳赳、气昂昂,花布补裤裆。”您说他孙子不孙子?”看热闹的孩子们,听了哈哈大笑。
      身材如麻杆儿一样,太阳穴上贴着一块膏药的“仙姑”王半仙儿。穿着白底儿紫边的对襟袄、深绿色的裤子,紫色的布鞋。扭搭着水蛇腰儿,低着头儿和黑子妈并排地走在一起。
      黑子妈穿着白色的大襟袄、黑色裤子。脖子上面挂着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地主婆”三个黑色大字。她那双被裹成熨斗形状的小脚儿、蹈着小碎步,拖着肥胖的身躯,紧赶慢赶地生怕被队伍落下。两个袖口因为不停地擦汗,已经湿漉漉了。斑白的发髻散落着,大口地倒着粗气……
      追随着队伍、看热闹的孩子群里,小雷公儿的儿子雷跃进,尤为显眼。这孩子左眼睛内,长着一块儿玻璃花儿,因为两只不一样的眼睛,大家都叫他——波斯猫。波斯猫握着自己做的小弹弓,上好了硬纸叠成的子弹,藏在居委会主任的儿子,朱比武的身后,瞄着老地主的高帽子射了出去。飘飘悠悠的纸子弹,误射在刚要喊口号的,老夏的嘴上。
      “哐”地一声,铜锣落在了地上“打倒……哎哟喂!”人们也跟着他高喊:“打倒哎哟喂!”喊完了,大家都愣了一下儿,随后都笑了起来。
      老夏捂着嘴,板着菜色的脸,跳着脚儿:“严肃!严肃!不要笑!”朱长玲急忙上前,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铜锣,虔诚地递给老夏。没想老夏训完人,也去低头捡铜锣。两人一个起、一个落,老夏的头撞在朱长玲的下巴上。“哐”……又一声锣响,朱主任一个屁墩儿,坐在了地上。
      地主老田,好心地想拉起地上的主任,没成想一把正薅在主任的衣领上。那件本来就绷在主任五短身材上的、土黄色汗衫的扣子,全被老地主拉开了。主任外衣里面的小碎花儿白背心儿,也被提了上去。一对贴饼子形状的大咂儿,甩了出来。两颗蔫枣儿般深褐色的奶头、害羞地上下抖动着……
      恼羞成怒的老夏,一脚踹向老田的屁股。老地主结结实实地趴在了主任的身上,双手正好捂在那对儿贴饼子咂儿上。嘴也啃到了主任脸上。一面啃、一面诚惶诚恐地连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啊!主任啊,我、我不是……我有罪!我有罪!”大人、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
      “这都是谁家的孩子?啊?要好好地查一查,这可是严重的政治立场问题!这是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老夏拉起臊得五脊六兽的主任,向孩子们奔来。“快跑啊!”随着波斯猫的喊声,孩子们一看惹了祸,立即作鸟兽四散。一场严肃地政治运动,被孩子们彻底地破坏了。
      太阳好像不忍目睹这场人间的闹剧,匆匆躲进云朵里,云朵被气流冲击着,变换着各种匪夷所思的鬼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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