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根儿下的草》第一章(七)

    作者:病猫bj 提交日期:2018-06-06 17:25:53

      (七)
      “咚、咚咚。”大锤一下下地,砸在小喇嘛寺以前插旗杆用的大石板上。这是叔叔和院儿里的小伙子们,在礼拜天进行“破四旧”的革命行动。
      他们一面砸着,一面议论着前两天去太平湖,看有人跳湖自杀的事儿。茶馆刘的儿子刘伯仲放下大锤,擦着脸上的汗:“听说那个投湖自杀的,还是个有名的作家呐。哎!好死、不如赖活着,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
      虎子的三叔坐在石板旁,点燃根儿烟:“当然有名啦,他就是那个写《骆驼祥子》的老舍呀,听说还是正红旗的满人呐。现如今都在破“四旧”批“毒草”估计是被批斗,熬不住了呗……”“哎!甭管那么多了,早死、早托生!抄家伙继续砸吧。”大锤敲砸石板的声音,继续响着。
      虎子的爷爷站在玻璃窗前,用毛笔蘸着红漆,一笔一划、恭恭敬敬地,往玻璃上抄录着毛主席的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
      “当、当当。”小虎拿着小锤子,蹲在院里的一个角落,兴头十足地,砸着自己家和邻居爷爷、奶奶们拿来的掸瓶、瓷罐儿。
      奶奶在屋里,一面和邻居姐妹们剪着《红太阳永放光芒》的剪纸,给各家各户做“早请示、晚汇报”的专栏。一面不时地探出身叮嘱着:“虎儿啊,小心!千万别砸了手、脚啊!”邻居张奶奶拎来两只花瓷罐儿:“孙伙计,把这两件儿劳什子,一块堆儿也破了“四旧”吧,留神点儿!别碰了自己啊!”
      瘦瘦高高,鹰鼻、鹞眼的茶馆刘,从屋里拿出几幅纸张已经泛黄的字画,蹲在下水沟旁。他从裤兜里掏出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虎子直起腰,瞪大眼睛:“刘爷爷,您敢玩火啊?小心夜里尿炕,把刘奶奶冲走!”大伙儿都笑了起来。
      小雷公儿笑得捂着肚子:“哈哈哈,虎儿啊,你刘奶奶呀,倒是天天儿盼着被冲走。可惜喽!你刘爷爷现在没有那样大的劲儿啦。哈哈……”“这王八蛋哎,少当着孩子的面儿胡噙!”“当”地一声,小雷公儿的脑门儿,被狠狠地赏了颗“黑枣”
      院儿外正热闹着,秦半钱在屋里,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屋子乱转。他拿起条案上摆着的文房四宝端详着,摇摇头、一一放下。又拿起几个不同材质的鼻烟壶,仍然摇摇头,藏在了床底下的小木盒子里。他转到了条案前,伸手摸了摸那架老式的自鸣钟,沉思了许久。半钱又登上凳子,摘了墙上的字画,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放进箱子里,然后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他端起茶杯左顾右盼,这些东西,都是他在单位收购时,近水楼台、廉价买下的。他明白,大家都在行动,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应付一下儿、过了这一关。当他的目光,落在了外面窗台上的澄浆蛐蛐儿罐时,突然拍拍脑门儿,抄起来走向院儿里。“虎儿,来、来,把这个也砸了吧。”口气是那样地无奈。
      李七靠着院门儿笑眯眯地:“哟嗬!虎儿,看看嘿,你秦大爷都支持你的革命行动了,不易啊!”“哟,李爷儿,瞧您说的嘿“破四旧,立四新。”文化革命嘛,人人有责!我们都行动了,您老也别紧得慎着啦!”
      李七叹了口气:“嗨!不是破“四旧”了吗?您就别再李爷、李爷的啦。呵呵,慎着?昨天我们家就行动了!这不嘛,前两天啊,居委会开会传达“破四旧,立四新。”的精神,朱主任还出了这个好主意,谁敢不执行噢?翻了半天儿哪,您猜怎么着?家里也没别的啊,就让孙子大鹏,把那前清年间的刷羊肉的铜锅子砸了。”
      毕麻子扛着梯子从门口路过:“哎!我说李爷哎,别净砸不值钱的呀。您家那祖传的老古董——慈禧老佛爷尿尿用的夜壶。您是不是给藏起来啦?交出来吧!哈哈哈。”“嘿!这兔崽子嘿,您妈尿尿用夜壶呀?”“哈哈……”
      瓷器的破碎声和笑声在院儿里回响,一阵微风吹过,风卷起字画燃尽的余灰和袅袅青烟,飘向了空中。越飘越高、越飘越高……
      虎子童年里见到最多的,是各种颜色的彩旗、标语,大字报。震耳欲聋地锣鼓声、口号声。大喇叭、话匣子里面唱的一出出样板戏、一首首革命歌曲。大大小小规模的游行、游街,抄家、批斗会和打着各种旗号的宣传队的演出。孩子们乐此不疲地到处追逐着,凑着热闹。
      孩子们最喜欢参加的,要算是街道组织的忆苦思甜大会了。因为开会前,还会给大家分发忆苦饭。忆苦饭是糜子面、橡子面、高粱面、麦糠、麸子等杂面掺在一起,做成的大窟窿眼儿的、小窝窝头。有时也随着季节掺些野菜、槐花儿、榆钱儿和杨树上刚长出来的嫩嫩的毛毛……
      每当忆苦饭一抬出来,孩子们便争先恐后地抢着,把它当作零食。他们坐在会场里,兴致勃勃地听着、看着、吃着。大人们说着、哭着、回忆着。孩子们不时地跟着大人们喊上几声口号,真是开心极了。
      每次忆苦会开始的时候,都有人带着先唱一支歌儿:
      天上布满星,
      月牙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伸。
      ……
      唱过之后,就会请上几位,在旧社会苦大仇深的老人,控诉在旧社会所受的苦难。今天晚上诉苦前,居委会主任朱长玲和副主任张婶儿,分别指挥着自己领导的老太太、妇女们,分组进行唱革命歌曲的比赛,作为大会前的铺垫。
      两个主任站在台上,踮着脚跟儿、撅着腚眼子、抡着胳膊、摇头晃脑地打着拍子:
      东风吹,
      战鼓擂。
      现在世界上,
      究竟谁怕谁?
      不是人民怕美帝,
      而是美帝怕人民!
      下面的歌词应该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但是这些老太太和妇女们,大多是文盲,记性又不好,学的时候更没上心。于是就谙着音儿,把它唱成了:“赫鲁晓夫,是个寡妇……”
      街道造反派司令老夏,挥着手窜上了台:“哎!停、停……停!”不对呀?赫鲁晓夫是苏修的头头儿,怎么把他也整到你们的队伍里去啦?呵呵呵。”说完也情不自禁地捂着嘴笑了,台下更是笑成了一团。
      诉苦开始,今天诉苦的苦主儿,是小辉的姥爷、何老六。何老六解放前是个孤儿,给地主当过放羊娃。白发苍苍地老人,瘦骨嶙峋。深深的眼窝里,一双小而黑亮的眼睛。不是很高的鼻子下,已经塌陷的嘴里,只剩下三两颗牙齿。
      他穿着原本白色,但已发黄、有了窟窿眼儿的破背心;黑色免裆裤、裤腰上系着一根麻绳儿。他光着脚,塔拉着已经烂了帮儿、踢死牛的黑布鞋,拄着拐棍,颤微微地走上台。
      何老六站到扩音器前,将拐棍用力往地下一戳,沙哑地嗓音便怒吼起来:“提起那万恶的旧社会呀,我就肏它个姥姥!”台下的人们哈哈大笑。“嘘——严肃!”老夏急忙站起来,他拼命地忍着笑,伸出棍子一样粗的食指,竖着贴在蛤蟆嘴上。
      “您大伙儿都知道啊,我是个苦命的孤儿呀!几岁大,就给狗地主田殿宽放羊。田殿宽,这个不是人揍的玩意儿啊,还经常打我、骂我……想起哪会儿啊,我是缺衣少穿啊!更甭提吃了。在那万恶的旧社会呀,我是屌毛也没吃过啊!……”
      “老爷子儿,那您现在吃过屌毛呀?”柳宝在底下接话。又是一阵爆笑。“拉出去!快把这个小王八蛋儿、坏种给我拖出去!”老夏声嘶力竭地喊着。几个带红箍的大人,匆忙跑了过去,像抓小鸡儿一样,把柳宝连拉带拽地拖出了会场。会场里的孩子们立刻鸦雀无声了,很多孩子这时已吃完了忆苦饭,纷纷偷偷地溜出了会场……
    《城根儿下的草》第一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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