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生命之树

    作者:罗锡文 提交日期:2017-12-12 14:03:48

      岜沙人一生下来,就要在山上林中栽下一棵树。
      与苗族其他支系男子的发式迥异的是,岜沙男子除了在头顶绾一个发髻外,其余地方的头发都剃得干干净净。但那发髻却又与女人发髻不同,只见一绺长长的青丝从岜沙男子的发髻中露出,在后脑或旁侧随意垂着,飘着,显得潇洒随意,有江湖上侠客自在洒脱飘飘欲仙的风采。湖南卫视“变形计”《山呼海唤》中的岜沙少年阿吉(原名王吉甩)脑后一束长发飘飘的玲珑少年形象,就曾打动了无数观众和游人(尽管《变形计》越来越流于形式,粉饰或虚假元素太多太浓,但早期的《变形计》还是很不错的,真实,感人,贴近生活和人性,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尤其是城乡人事及强烈的生存反差等,是其主要特点)。片中有个情节,他静静地坐在机场候机大厅座椅上,显然很拘谨,茫然地四顾着。但很快,他那绺随然飘逸的头发、宽宽的斗篷和苗族服饰,引起了一群老外的好奇和赞叹,纷纷上前与其合影,一妇人还送给他一支铅笔。我想,那群老外显然是从少年迷茫中略带矜持的神态、迥异于现代社会中人的着装和发型上,领略了岜沙独特的文化和民族性格,将好奇变成了尊重。岜沙男子头上的那一绺头发显然不是随随便便留出的,它们与彝族男人额前的头发有几乎相近的象征意义。彝族男人头上那一块头发是指天菩萨,而岜沙男子的那一绺头发,是一棵树,生命之树首先是长在头上的,我想大概与他们栽种在山上的树木有相似的意义,都是在生活的上方位置,下接地气与血肉,上接天空与流云。而脑袋上其余地方的短发,则代表青草(也有人说那些短发是树叶,盘在脑顶的那发髻,就是树干。此说法更具诗意),有了碧叶绿草的簇拥和护佑,生命之树才显示出生命力的强盛,突显其主要地位和风采。按照岜沙人的风俗,每个男子到了十五岁,都要举行成人剃头礼。有趣的是,岜沙人剃头的工具不是人们司空见惯的各式剃头理发的小巧刀片,而是干活用的长把镰刀。这种散发着清幽光泽和泥土气息等原始原生味道的剃头仪式,不能不说岜沙人骨质里就有的那份对原生态生命意识的敬重和彻悟,从而将之化为具体的行动。一刀一刀之后,就是锃亮的脑袋和脑上那一绺黑黑的头发,这头发他们成为真正的男人的标志,从而被比喻成他们生命中的那一棵旺盛地生长着的树。
      行了成人剃头礼之后,岜沙男子的心思便更加活泛,目光也更高远,他们迫切希望获得一件神秘,足以使他们的阳刚之气得到最大量释放和张扬的东西,那就是枪。岜沙族是我国目前唯一被允许持枪的少数民族,也是最后一个持枪的族群,也被人称为中国最后的武士部落,最后的枪手。枪,是岜沙人所属的苗族支系成为最具特色的少数民族,同时也是最孤独的群体。很多人在说起岜沙人的时候,在极力宣扬他们独特而强悍的风尚时,往往爱在语言中糅进一些浪漫色彩,让听者无不倾心向往,让想像和联想重新长出了翅膀。王吉甩因《变形计》而被某电影导演看中,为其量身定做了电影《滚拉拉的枪》,王吉甩担任主演。这部电影从一个层面来说,就是在讲述岜沙男人与枪的故事,王吉甩的表演也比较到位。岜沙人据说是蚩尤的后裔,不知何故至今生活在黔东南僻远而茂密的山林之中,迷恋枪支,当然,他们手中的枪,大多是火药枪,以前流行在民间的极为古老的一种枪械,在狩猎方面,仍然是极为合适有用的武器。对于一个具有尚武精神,又在图腾崇拜中不停地繁衍生息的少数民族部落男人来说,枪就是他们作为男人存在于世的最高、最彻底、最能体现男人力量和精神的象征。那一杆枪,就是一棵树,或者说,是与种在山上的那棵树一样的重要的物质与精神的载体,是生命之树的另一个象征。因此,他们会在部落长老或父亲的带领下,去专门制作枪支的能工巧匠那里,为自己制作一杆枪。几乎所有的岜沙少年,在其成长过程中,都在盼望能够尽早得到父亲赠送的枪,是其生命历程中最为重要的一环。当枪支打造成功,所有在这一年得到枪的岜沙青年,都要走到山坡,或田埂上,或其他什么位置突出的地方,排成一行,对着天空鸣枪。这个仪式自然极为庄严,每个男人都在那一刻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男人,那声声枪响,就是他们作为顶天立地的男人,向世界发出的宣言。从今往后,这杆枪就与其主人形影不离,就像他们的生命与种在山中的那棵树一样,接了天光灵气,生生世世地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
      山林再葱茏翠绿,也有枯黄败落的时候。人们即便如何安于清贫闭塞但宁静安逸的生活,也有烦躁不安心有旁骛的时候。即便如何珍视这漫山遍野的巨树长草,也有贪婪无比和乱砍滥伐的时候。岜沙人在部族的历史进程中,也糊涂过,短视过,更有过血与泪的惨痛教训。这些教训使他们醍醐灌顶,懂得了如何尊重和庇护与之朝暮相处、维系其生存和生死与共的大自然,生命之树便被赋予了更高的意义。
      成年的岜沙男子要结婚生子,种族的繁衍生息才能得到保证。当一个婴儿哇哇落地,岜沙人是幸福的,骄傲的,因为他们的生命得以延续,民族也能继续朝前迈进了。与此同时,他们没有忘记遍布他们性灵世界的绿树,那是他们信仰的组成部分。没有文字,无妨,没有高科技,无妨。只要有语言,有蓬勃的生命力,有对自身和大自然的爱,尤其是对大自然的敬畏,使他们将自身的命运与大自然紧密地结合起来,使之成为习惯,成为规则,成为律令,最终成为信仰。在岜沙人中流传着一个故事,也可以说是古训,是这样的:由于毫无节制地砍伐树木,导致山林遭受严重破坏,林中无兽,田中无水,根本无法进行耕作和狩猎,手中的道具和枪支不仅成了摆设,还成了笑话。族中有名望的老者,也可以说是部落首领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下决心带领大家改变这种局面。经过苦思冥想和心理斗争,他做出决定,让自己的儿子充当乱砍滥伐森林的“罪魁祸首”,并重罚其一百二十斤米,一百二十斤酒,一百二十斤肉,诚恳地谢罪乡里。这就是岜沙著名的“一百二十”禁令,至今仍赫然列入岜沙寨规之中,时时警醒岜沙人,也让一直在苦苦寻求怎样保护大自然、爱惜人类共有的家园的良方的现代人不仅感到惭愧,而且受到了很大的启发。从此以后,满山满谷的树木,在得到最大限度的保护之后,更加茂盛地生长着。如此而来,每棵种植在山上的圣树,皆从大自然和人那里获得了充足的养分,生命的意义就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
      在岜沙人看来,每棵树都有一颗心,一个灵魂,跟人一样。树是人的象征,更是人的化身。而越高大、年龄越长的树,则越有灵性、神性与魔力,让他们心生敬畏,顶礼膜拜。而将这种敬畏和顶礼膜拜体现得极为充分的,就是人的死亡。不仅仅是汉族人“以死者为大”,对于敬畏大自然但又与大自然相依为命甚至有时不得不为了生存而举起刀枪的少数民族来说,对死亡思索的深刻,对亡者的敬重,尤其是葬礼,更能体现他们对生命的态度,只不过这种被称为观念崇拜中的植物崇拜,在岜沙人这里到达了最高的境界:那就是以树的挺拔活着,以树的姿势而死亡,并在树中将生命持续下去,永无止息。可以说,神化树木,并倾心与之共享人间、共渡生命之河,是岜沙人最主要的文化形成、厮守和诠释形式。令人惊讶的是,岜沙人似乎无意将此文化形式向外界传播,尽管这是个信息无处无时不在的时代。
      当某人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以何种方式死的,人们首先就是到山上找到属于他的那棵树。如果不是年少夭折,岁月短暂,树木不高大峻拔之外,一般情形下,几十年前栽种的那株树苗,业已长成参天大树。人们将这棵树砍下,去掉枝叶,抬回寨子,由技艺精湛的匠人操作,将大树中间掏空,制作成棺材,这一棵树就整体做成亡者在另一个世界永生的“床榻”了。按照山外现代文明人的说法,这种制作棺材的方法,不仅节约了材料,不浪费资源,而且极其环保,是一种绿色生态行为。但岜沙人对此却微微一笑,不以为然。接下来便是葬礼。当亡者咽下最后那口气之后,家中男子便走到院子里,朝天鸣枪,向全寨子报丧。一般情况下,死者要被人抬到屋子外面,胸口上还得压上两把锄头,意思是将亡者灵魂压住,防止它溜走。葬礼通常是在寨子外面的一株年代久远的老树下进行的,由作为岜沙精神文化代表的鬼师主持,这些鬼师往往是没有文字的民族口头文化的传播者或教授者,甚至就是其文明的代言人,属于精神领袖那一类人,地位很高,在村寨中很受尊重。葬礼开始后,人们先是将棺材放进挖好的墓穴中,墓穴呈沟状,两头不封死。寨子里,人们在给死人净身之后,根据是未成年还是成年的具体情况,用不同的方式将死者抬起来,在鬼师的引领下,向墓地进发。到了墓地,由精壮男子将亡者送进棺材中,算是正式入棺,与其生命的象征的树合而为一,永不分离了。之后,人们在亡者身上盖上一段青色布匹,亲友在一旁静静注目或悲伤哭泣,意为今生今世的最后一面,然后,棺盖便盖上了。这时候,鬼师往往要在墓穴前焚烧黄纸,点上香烛,口中念念有词,祝福亡者一路走好,在另一个世界安康,或超度亡魂,祝灵魂早早升天,或预祝他早日与先祖相见,或为其在生的亲人祝福康泰,等等。仪式结束后,人们便将墓穴用泥土填满。令人惊讶的是,人们不为亡者垒出一座坟茔,也不竖立一块石碑,更不用水泥等物将墓穴前的地面给修正一番,而是只将墓穴填满,跟地面一样平整,再夯实夯实便可,最后,人们还要在墓穴上面栽上一棵树。电影《滚拉拉的枪》中,那个执意去广州打工,因跳下车追拿被风吹走的工作帽,不慎摔伤了头部,跟滚拉拉很要好的苗族青年,在带伤回到岜沙,不治身亡后,被族人用布匹包裹,用粗大的杠子抬到山上,将他放进用他出生时栽种的树木凿成的棺材里,然后安放于墓穴中,用泥石填满后,也种上了一棵小树。死之前,他对滚拉拉说:“广州的路真硬呀!”或许是广州的心肠硬,或者只是一句戏谑之言,或许是死前的征兆,但对于信守古老苗家训诫和生命意识的岜沙人,在领教了一回山外的世界时,尤其是在预感到生命即将结束时,他(他们)唯一而坚定的选择,就是回到他们生命的属地,找到那棵属于他们的生命之树。
      从一出生就种下一棵树,到死亡时种下的这棵树,生与死就这样开始了轮回,而死者并未死亡,他们只是通过死亡获得了再生,其灵魂化成了新的绿树,在四季更替和风霜雨雪中,守候着他们的烟火人间,其民族的血脉就这样绵延不绝生生不息。这使我想起了《圣经·创世纪》上的一段话:“河两岸是生命之树,所产果实有十二种,月月结果,树叶可治万邦之疾。”东西方在生命意念和感悟上,通过一条生命之河,河两岸茁壮生长的生命之树,在岜沙——这块人间最后的生命大土与信仰净地上,找到了文化的联结点,获得了统一。
      我们无意抬升苦难,诗化清贫,炫耀孤独,迷恋寂寞,更不可能让文明和文化退回到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原初,更不愿让十五岁的肩膀就得像成人一样扛起风雨人间,但我们却愿意在现代文明虚伪和残忍的现实面前,掬一口岜沙的水,登上岜沙的青山,仰望岜沙的生命之树,不管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被囚禁一生,还是在茫茫的旅途上孤身行走,自由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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