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氹氹的乡恋情愁(修改版)

    作者:崔光尔 提交日期:2018-03-14 16:27:34

      山氹氹的乡恋情愁(修改版)
      崔光尔
      人生最困惑的是恋旧,最纠结的是乡愁。
      阔别三十多年的故乡,一草一木都牵动着我的思念和回忆,许许多多的童年往事久久在我脑海里萦回。年轻时侯常年忙于生计,条件允许才能回老家转转,毕竟习惯了城市生活,回老家呆上个十天半月的就不习惯了,老家条件比较艰苦,小时侯费尽“洪荒之力”才挣脱的环境,确实感觉不出有多大吸引力。
      但不知咋地,随着年龄的增长,乡恋的情结反而越来越浓,一有空就往老家跑,除了去陪陪年事已高的父母说说话外,还顺带把那些已模糊的儿时印迹重温一遍,那浓浓乡情渐渐地又从脑海里浮现出来。特别是印象中的地貌、环境、童趣、年味及风土人情更是值得回味一番。
      世事瞬息万变,转瞬自觉落伍了,虽奋力追赶,但要打磨到身、心、力、智都能同步到位还是觉得力不从心了,唯乡音无改。时不时与人交流,不经意还会整几句家乡话,让人瞠目也算正常。可整点汇报材料也让乡音“冒泡”,就更不可理喻了,为此没少挨上司的骂。
      我一直觉得要表达乡愁,离开乡音是表达不完整的。乡音和乡愁一样是杯酒,浓度越低,味道越淡,毕竟那几分乡愁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情结了。
      记忆中回乡的老路,除了走小路就只能乘船,那时从县城走小路回家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翻山越岭要四五个小时,累的够呛。能有条件花上一元钱可乘机动船逆水行舟,沿着那条弯弯的大河一直上行,途中还可以欣赏夹岸风光,看看峭壁飞流的水涟和沿壁凿空的纤道,听听艄公们粗鲁的号子和放排人的狂嚎。在峡江尽头处上岸爬坡,以农村人用烟杆抽旱烟的计时方法,大概就三根纸烟(儿)的功夫便到家了。
      老家坐落的地方,东西两面都有两座相距约三十公里平行的南北走向的大山脉,中间狭长的地形内涵盖着约五个乡镇的地域,多是相对平缓的丘陵地貌。晴天的早晨,当太阳刚刚站上东山的肩头,西山大面积的银白色峭壁就反射出霞光,把峡谷内的旮旮角角照个透亮;等到日落,余晖又把东山上生长着的成遍的红叶林映衬的更加火红,其景往往给人以梦幻般的遐想。家所处的村寨地貌犹如一口大大的铁锅,亦即是喀斯特地貌的大漏斗形状,当地人称之老家这个寨子叫“崔家坨”,是因为这个寨的的起祖是崔姓。坨的正中间有一个一平方公里的小山丘,丘上树林茂密,绿荫森森,四季盛开着一些藤蔓植物的花卉,远远望去犹如一朵巨型的五彩蘑菇,十分抢眼。村寨的房屋建筑围着“锅壁”舒缓的半坡平台绕过去,形成一个不很规则的圆圈。
      我家的老屋座在一个单独凸出的小平台上,离寨子虽不远,相比之下还是显得闭净了点。老木房屋正门前是一片竹林,像这样的竹林村子周边有几大块,野生着孬稀的洋山竹、斑竹、水竹、黑竹、金竹之类,茨竹还算茂密。
      崔家坨里流传着很多古老的故事,听老辈子讲“寨史”,说是崔姓家族的老祖宗是从外地变卖了所有家财,为方便携带把财富做成了一樽金佛带来此地安营扎寨,迁徙的原因不详,有可能按今天的话来说就叫“转移财富”。于是在这个山氹氹里建成了一个那时“富人区”。当年从寨子的南出口进来,进入沿坡一线延伸修建的户户相连的“豪宅”区,从头走到尾有“雨天五里之内不湿鞋”的说法。在我的记忆里这种说法不需要考证,小时后我还亲眼见过那些平整方形的规范屋基和雕龙画凤几座石龙门,丈许的阶檐长条石,古井旁模糊的碑刻和屋基遗址上的断壁残墙,这些证据的毁坏大约就在近四十年间,都是“金佛惹的祸”,贪心的后人几乎把这些屋基都抄过了一遍。
      不知是哪个朝代出了战乱,全村人户都举家出离,四处奔走,结果回乡的只有两家老小,见村寨都已成蛮荒之地,能依稀还记得有口“古井”,沿着记忆劈过去,找到了水源,再慢慢恢复了那一弯一弯的烂泥田,而后安下了家,才构建起我记忆中的村寨模型,说后来逐渐有新移民进来,从此崔家坨的杂姓也多了起来。
      相传当年寨子的自然生态是周边十里八乡首屈一指的,直至爷爷那辈人,还能藏得住豺狼虎豹之类的大猫,听说许许多多的参天古树都是用来炼什么钢铁了。
      我家老屋的东头是三丘大水田,山区的田大都有内外坎,然三丘田坎外坎相连,坎上有一排果树长长排过去,足足有五百余米,杂列着桃、李、杏、柚、枣、梨、栗,粗壮不一,枝叶交错,春暖花开的季节场面很是壮观,登高远眺似一条巨大的彩虹桥横卧在村空中,尽情地炫耀着。亦不知是哪个老祖宗栽下的树,大都有上百年树龄,最大的躯干有木桶粗,别看这些大龄果树,还在隔三差五的年份为乡亲们呈献着酸甜苦涩的果子。当果子成熟季节,不论你从哪一端头上树攀爬过去另一头下来, 基本上是吃个饱足了的。手臂粗的茂密而交错枝条搭建的“凌空栈道”,你别担心会掉下来,即便万一,层层缓冲也会没事,没听说有摔人的先例。
      老屋西边有两棵千年古木,一棵枫香树,一棵黄连树,并列在一个平台上,间隔不足二十多米。如果用现代标码来计,L为标码,X代表1个+,那这两棵树的型号均在NXL以上。只知道放倒的那年,险些压垮了我家老屋,还好只打中一个角,树干平躺着,成人爬不上去。直立时树高近乎百米,一擎云天,遮天蔽日,春绿秋红,周而复始的注视着家乡风貌的沧桑更替。树脚下是孩童们“躲猫猫”的好去处,围着树转圈(儿)是不易被人发现。老黄连树老得“皮皮翻翻”的,家里缺柴火时,父亲用插上梭镖的长竹杆去剥黄连树壳,黄连的木质很好,树壳硬,每次有剥下桌面大小两张外壳足够两个星期的柴火。
      后期,农村树木败的光光的,燃料成了家庭主要问题之一,秋天的树开始落叶,一阵风(儿)过后,掉下的树叶撸起来,便成了周边几户人家一顿饭的燃料。偶尔遇上大风,刮下来个鸟巢或断几根枯枝,对拾柴火的人那是很幸运的事。
      树下的平台是块菜土,翻地时会经常捡到铜钱,依稀记得多数是光绪或嘉庆什么年代的“通宝”,那时根本就没啥收藏意识,只是拿来串在钥匙圈上“看钥匙”罢了。后来古树砍了,树根腐烂还经常长冻菌和木耳之类的东西,腐根在土里形成的空洞常出现塌方,有一年竟垮踏出些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一堆瓷器,亦不知其价值,父母就用来补充了餐具,现在想起来,再回家翻箱倒柜地找,全没了。
      我始终怀疑这两棵古树来历,是否老祖宗为埋这几个值钱的东西做的标记?无法考证,毕竟这树是我至今除电视上外见过的最高大的树了。
      村子周边低洼地处的一大片烂泥田,侯鸟是每年都来这里打“趾纹”,有白鹤、鹭鸶、野鸭和一些不知名儿的水鸟,想来它们贪恋的可能是田里的七星鱼、螺丝、蚂蟥和林子里的昆虫,为它们提供着多样性、个性化食材。
      时过境迁,这些景像都不复存在了,只变成了回忆。不过世事轮回顺其自然,也不再追溯天地人寰那些兴衰成败缘由罢了。
      去年初秋顺便转回去一趟,亲见老屋周围的树林茂盛极了,屋坎下那些牛屎楠、枫香,白杨树都有水桶粗了,齐耸耸的好大一蓬,树阴下被侄儿家收拾的干干净净,听说热天来这里喝茶吹牛的人还不少。老椿木树砍后遍地生长出小椿木树,逢春就会给人们奉献一道精美的菜肴。
      碗口粗的金弹子树值时还悬着满树红果,夏季水果树基本此时进入了“休闲期”,林子当头那几根板栗、柚子、柑子树却“不负重托”,弯腰驼背的还在那苦苦支撑。
      勾起我童趣回忆的,是当年的这一片“老版本”的竹树林,那是我和几个童年玩伴常折腾“天堂”。
      大约从六、七岁开始,我每天上学之余主业的是放牛,牛喜欢吃竹叶,把牛往这片林子里一赶,就和玩伴去扳竹笋、掏鸟窝、弯弓箭、做纸炮枪,捉竹虫等事。竹虫是一种竹林害虫,捉它来下油锅听说还是一道美食,但我还是没吃过。蝉和绿蛾(金龟子)是用棉线吊着玩的,会发出嗡嗡的响声,至于蜈蚣和蛇是绝对不敢去触碰的。
      也是奇怪,经常一起的玩伴中除我没绰号外,其他几个都有,大概是我家在寨子里辈份高的缘故吧。在家里的兄弟姊妹中我排行老三,村里的老少按辈份称呼大多数都可叫我“崔三叔”或“崔三公”,其称呼也是我在寨子中除直系亲戚外的惯用名了。
      家乡风俗中大人们给小娃(儿)的冠名习惯,女孩取名要文雅一些,后缀基本上都用“霞、芬、香、娥、花、婵”之类的字,无形中带有了几分柔性。男孩的取名就不同了,特别是小名要取得“贱”,有便于好养之说法。至于绰号就是在成长过程中长辈给晚辈或平辈之间根据个人长相和习惯并带有些贬义来给人取上“混名”,说有固定形象之功能,于是“混名”基本上成了人们的常用称呼。如玩伴陈小毛爱贪点小便宜得混名叫“喝皮”,刘二毛因大名叫“刘呵”且爱吹牛得名“刘呵二”,胡老三因腿脚的皮肤长斑且黑而得名“烧糊羊”。这些“混名”将伴随着他们这一生的,我为他们感到不幸。
      有童谣来传:“楷楷的邋遢刘呵二的嘴,喝皮的“狗夹”(抠)烧糊羊的腿......。”在文明社会里这样的行为叫“歧视”,但当贫穷和愚昧并行之时,相互歧视也不失是种对等公平。
      “刘呵二”的牛皮是吹得天旋地转,不知道从哪家收音机里听来的天气预报夸张说:有个叫“局部”的地区比我们这个地区还老火,天天都有高温、暴雨、冰雹、泥石流,还夹杂短时间雷雨大风什么的.....”。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局部”到底属于哪个地区,只是怀着同感叹道:“啧.....”。
      有时他喜欢拿他祖祖辈的“刘端公”来吹,说他“祖公”如何如何的厉害,是在生时代的“端公”(巫师),常年住在村边的“观音洞”内,观音洞内有一碾房,每天只要有村民们在晚上把谷、麦、包谷之类的东西装好放在自家的阶檐(石阶)上,第二天一早起来便能收到碾好的谷米或磨好的面粉,意为“端公”夜晚窜寨来收去,驱使鬼神们连夜碾磨出来的。因此“刘端公”在这一带很是出名,传说颇多,说“道”上斗法他总是“赢家”,法力无边,于是“刘端公”便在人们心目中充满了神秘感。
      人们对“观音洞”的很多神秘传说是很惧怕的,洞们前有一条通向村寨的必经之路,胆小的人一般不会单独走这段夜路,就算白天走过,看见那阴森森的洞门也有若芒刺在背,连牛都不敢去洞门口去吃草。逐渐随着人们意识的开化,有好事者把洞门口打整干净,再把里面的的小平台整理出来,就有村民夏天三邀五约进洞乘凉了,单独还是少有人来,结伴成群的还得约定好相互不准一惊一乍的或故意开跑,那是很要命的恶作事。进洞看得出这个小平台就是传说中的碾(磨)的地方,还残留有碾(磨)的石槽,至于是用什么作动力,也没人知晓。想来如果“刘端公”使用的是传说中的“鬼神”来打工,肯定也是付了钱的。
      按村里网来网去的通婚关系来推,“张嘻二”是要矮我一辈的,称呼我叫崔三叔。他算得上是玩伴中“活宝”了,烂习惯多,经常“鼻浓水滴”的,手上“脏稀邋垮”的东西爱往衣服上抹,家乡话把“抹”叫做“揩”,所以大家便叫他“脏揩”,后干脆简称为“揩揩”。
      “揩揩”爹妈过世得早,孤儿一人随亲戚过,人很随和,性格温顺,听说爹妈的个(儿)也不算高,但不知是“基因凸变”的缘故吧,到他这代长得牛高马大的,比同龄人至少要高一个头,站在哪儿“木怂怂”的一墩,像小山一样立在面前。整个热天就一条大短裤穿起,人被晒成黢黑。唯一就是胆子大,躲猫猫敢躲在废弃的生基井(古墓)里面,有时连蚂蜂窝都敢去捅。力气也是玩伴中最大的,小沙包大的拳头捏起比我们大半个围度,但凡有游戏中体力活都他扛大头。
      偶尔约得齐,“揩揩”就会吆喝一声:“来,打洋转(儿)(一种游戏)”。
      于是大家响应,一趟子跑下来,个个累的象“龟儿子”似的。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游戏版本亦不断升级。
      那时 “楷楷”冬半年是比较可伶的人,衣着单薄,缺少温暖,站哪里都双手抄于胸前,瑟瑟缩缩的显得形单影只,特别逢“霜风灌耳”之冬晨,基本上都是“顫天抖地”的,靠燃烧脂肪来取暖。这是他在我脑海里的一惯形象。
      去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转回乡赶场,突然一个声音:
      “三叔,哪哈(会儿)回来的?”
      “哦,好几天了” 我应道,心想谁啊?。
      扭头看半天,还差点没认出是“揩揩”,见面请他喝了二两“摊摊酒”(小摊子边站着喝酒),拉了会家常,听他说去年都有了孙了,才恍然大悟咱们都是奔六的人了。知晓他前年中风遭面瘫脸变歪了,医病花费了不少钱,生活过的只差领“特殊津贴”(低保)的人了。
      是的,从他萎靡的神态看得出他劳瘁的生活。我真为他难为情,一直看着他的下嘴巴不停地往左边抽搐,又忍不住想笑,假如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的动作是在暗示什么,或是“有话要一边说去”的意思。
      回来上班就不知他的近况了。
      迷糊中突然想到家乡风味了,特别是那浓浓的年味(儿),在我的印象里,家乡的年才是最诱人的年。
      家乡传统文化实质就是个“年文化”,“ 过年”是乡亲们最看中的隆重节日,没有之一。
      小时候还经常看到村寨里的老人在头上缠着白帕子,有“哭嫁”之类的一些风俗,这是典型的土家习俗。
      那是还在计划经济年代,老乡们穷得叮当响,平时的生活根本就不值得提,比纯水还清淡,大多数人一年到头基本上都处于饥饿和半饥饿状态,能吃得起红苕棒(儿)、洋芋、包谷稀饭并不断顿算生活富裕的了,很多家庭都要靠采些野东西来填补生活,吃的也没个讲究,填充物数量代替了质量。当时的村和村民组分别还叫大队和生产队,通讯基本靠口,老乡们出工是靠生产队长“扯声骂气”的喊 :
      “出—工—了”。声音久久地在这个山氹氹里回旋。
      家乡一带很多乡村山高路远,土地贫瘠,一半以上的旱地是“屙屎不生蛆”的,条件较好的地方乡民劳作一年下来都搞不到几个“帽儿头”(钱或东西),个别人家人口轻劳力足的最多也只能是“耗子舔米汤—够糊嘴”,得个“球”钱上街“捏出水”了都舍不得用。说来难过,盼望过年只为队里分点粮食,过个“团圆年”和轻松几天。
      即便这样,过年还是能给乡亲带来无比的快乐。提起过年,那高兴劲让人坐起吹几天几夜的故事不得完,凡遇有好事都拿“当过年”来打比。乡亲们特别看中的节气,在平时“掐掐捏捏”积攒出点吃的、用的,为的就过个“闹热年”。
      一到年底,提早准备好的年货在大年三十夜饭前是要陆续登场的。
      年关最后一次赶场,集市上闹热非凡,人声鼎沸,赶场人个个行色匆匆的,生意人摊子上摆满了各种“花脚乌龟”(品种多)。说真的这一场做生意的人的生意是特别的好。谁谁家的大舅爷、二姑爷、三姨妈什么的人物基本上都要去集市露露面,互相问候着。遇过“事务”(请酒)的要趁赶场日找熟人带个口信给他亲戚,打招呼那是“昂棒”(底气足)得很,力求引起别人注意的效果,就别提人们那股喜悦劲(儿)了。
      场镇是乡下人交流的主要场所,逢赶场有事无事都去逛逛,有的人因此还害了“场瘾(儿)”是逢场必赶的,难怪当地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顽皮话:“有钱场场赶,无钱赶赶场”。
      赶场人手中方便时后吃一碗“臊午”(粉面之类的午餐)或去茶馆喝杯茶,相亲的年轻人借机去看看对象。
      谈到喝茶,农村集镇上的茶馆档次较低,主要功能是解渴,好点的要县城或大点的场镇才有,设备是清一色的竹凉椅,人坐在上面基本上是半趟着,很是舒适,所以说去“蹲”茶馆还不如说去“榻”茶馆。专业茶馆里有吹拉弹唱、谈天说地的东西,“老茶罐”(爱好者)一榻就是一天半日的,茶馆里来的人也清一色的男人,在今天看来这些都属于健康娱乐活动,很多当地民间“中下流”文学都从这里诞生并传播开来。
      当年当地喝茶规矩是只算茶叶钱,换茶叶加一毛钱,时间和开水都是不计数的。后来听老乡说“喝皮”陈小毛大热天首次去喝茶出来,在回家的路上眉飞色舞给大家讲了个秘闻:“今天老子的茶喝划得着,我喝干了第一杯水,趁老板不注意又倒了一杯水喝”,就为了占这点便宜他兴奋得“跳天舞地”的。
      说到年货,“九大碗”菜系是家家会做,区别在于做法各异,干货自家没准备的上街去摊子上买。土家食品品类多到能够“百里不同吃,十里不重菜”的程度,就一样简单的食材,也能办得“怪古稀奇,五花八门”的,逢时过节、大事小务都力求把食品办到精致。年关办“事务”更多,按“事务”的性质分红白、嫁娶、修造、寿诞等,菜品比平时要准备得更丰富些。其实传统办“事务”一般不乱整,连寿酒都要具备老人过世了的条件且上点年纪的人才可,至于后来那些啥升学酒、房子酒、大门酒、锅底酒等乱七八糟酒什么的,是那些“不按规矩出牌”的人搞坏的“胚子”(规矩)。
      土家食品和菜肴,数都数不完,如扣肉、酸肉、酸肠、酸鱼、米花、米线、麦绞绞、麻饼、汤粑、气粉、千层粉、绿豆粉、花甜粑、泡粑、糍粑等,这些东西就是当地的家常食(菜)品了。有些食品和外地有相同之处,但其工艺、口感与外观造型都有自身独特之处。
      土家菜品的“菜魁”要算“红嘎嘎”,在土家人的席上这道菜是居最中心位置,老乡们把外地人称扣肉、面肉或粉蒸肉的这道普通蒸菜称为“红嘎嘎”,外表上不外乎改成了红色,但口感与外地扣肉、面肉、粉蒸肉有本质的不同,用上好的五花肉拌炒酥的碎米面,加进“染饭籽”(一种蔬菜果)之类的植物颜料把整道菜染红,放进蒸笼里清蒸至熟即可,至于“大师傅”用了啥子调料和几分火侯就不得而知了。在我看来,这道菜好吃的缘故,肉质肯定是第一位,工艺是其次的,家乡的年菜是每家必备。
      刚出笼的“红嘎嘎”油光水滑的,吃进嘴里,温润酥香,肥而不腻,从我第一次品尝“红嘎嘎”的滋味,这辈子就结下了“红嘎嘎” 的相思,常在梦中“狂吃猛胀”,至今那舌尖上的享受加胃的记忆还是那么真真切切。
      母亲每年都盼子女些回家过团圆年,可谓望眼欲穿。我家姊妹多,那时一家老小凑齐有桌把(十几)人,遗憾我成家立业后多年缺席。等年把能方便回家过年,那家伙是相当的闹热和高兴。
      实际上过个年是一家人比平常生活还累的活(儿)。
      挨边三十,一家人“年活动”的规划、运输、环卫、加工、制造、餐饮各部密切配合,各司其职。当然规划和环卫由父亲负责一抓到底,活动内容与活动程序他老人家一应周全,且事必躬亲。房前屋后,楼上楼下的卫生上的瑕疵,老人家是要过一次细的,难怪年前父亲都要叫我们在家外玩上一天,说是要“打杨尘”(打扫木屋内外的烟灰尘),晚上回到家总觉得屋里的空气象洗过似的。
      搬运物件、准备柴草的事由几兄妹去做够了。余下加工、制造、餐饮全在母亲的指导下有序进行。
      在年前两天时间内要完成初一至十五的食品储备,主要是用石臼舂米面来办汤粑、花甜粑、母猪粑之类糯食类食品,蒸熟后摆在凉水里储藏是不会干裂和发霉的,勤换水可保存一至二月以上。用石磨磨米浆来烫绿豆粉,一张一张地烫,技术层面上的事由母亲全权操控,我们就负责干体力活,这些体力活全是靠肉体和石头硬“怼”,一天下来,个个累的腰酸背痛,皮踏嘴歪的。现在石臼和石磨等玩意(儿)大多数都退休了,若干年后供后人作为古董来发掘。
      不得不提农村人杀年猪,在腊月二十挨边看定日子杀年猪就按既定方案办。那段日子杀猪匠“活路”忙得不可开交,在约定的时间里带了刀子、停杖、挂勾上门来,安排主人家烧好开水,便从背包中取几张钱纸和香烧起,接下来三四个“棒汉”用费尽老力才把猪摁在板凳上开杀。农村杀猪行为我个人认为比较野蛮,实际到至今我都没看过刀子捅进猪颈部的现场,只听猪的哀嚎声渐渐低沉下去,接着叹气和打冷蹄,我才“冒起胆子”掺和拢去瞻看它的“遗容”,毕竟在它短短“猪履生崖”中我是付有喂养之辛勤的,在它“毫不利己”之时,还是扎心了,老大。
      接下来的“活路”是捣腾猪体,从后脚开口,通停杖、拍打与吹胀、淋开水、刮毛,上挂勾开肠破肚。切块这事,“杀猪匠”算是代劳,有时是主人家事后自行操刀,因为有些人情“条封肉”轻重是不一样的,比如刚谈媳妇的年轻人和去“老丈人”、“干爹”家拜年的“条封肉”要比其他亲戚份量重的多。
      杀年猪请吃泡汤饭是必不可少的。
      家乡吃泡汤饭的习惯可延展到整个西南片区,各地的做法不尽相同。杀年猪的人家相互请吃一餐新鲜猪肉,就如同今天三朋四友吃“转转饭”是一个“款式”,总的还是分享杀年猪的快乐,有困难杀不起年猪愧于回请而缺席的邻居,主人家还亲自端碗去品尝。泡汤饭的主菜是泡汤肉,猪开膛破肚后,抠出“下水”,划成两半,舍得的人家从“坐草墩”(猪屁股)上割一砣,但大多数人家都砍槽头肉,用铧口铁烧红来烙皮子,然后切片,与胡萝卜、芹菜,佐生姜、大蒜、辣椒爆炒至九分熟起锅装盆上桌,配搭其它蔬菜,因人多,菜是尽可能用盆来装,基本成席后,不扯酒就开舀(吃饭)。
      柴灶上的大铁锅里掺几大瓢水烧开,放上油盐佐料,把结成块的新鲜猪血用刀子打细,再放入白菜苔、豆腐或豆腐果、青菜、粉条等做成一大锅。由于当时的生活水平差,农村人都养成“看菜吃饭”这个规矩,意思到位就行,憨吃傻胀是要被人嘲笑的,食量较大而动作较慢的人吃到最后一碗饭,下饭的炒菜基本扫光了,就只能去大铁锅里舀汤菜来泡饭吃,有的干脆捞碗猪血、白菜苔什么的,一点汤也不要,“干杵杵”一碗整下去,也心满意足了。我的理解老祖宗把这餐饭称之为“泡汤饭”的含义大概是指最后那碗饭要泡汤吃才过隐的缘故,但这餐饭吃的就是那种谐和。
      过年的序幕真正是从三十天拉开,前面只能算准备,吃的也很随便,家乡人通称腊月最后一天为三十夜,这天恰恰是人们最繁忙的一天,家庭人手少的忙不过来当然要打些提前量,大多数人家这天都要从清早到晚饭前熬猪脑壳、办蒸菜、准备香、蜡、纸、烛、春联、花炮、柴火、夜饭菜及配料,所有炊具亦全体动员,熬的熬,煮的煮,蒸的蒸,炖的炖,闹腾得 “幺不到台”(不得了),有时连中饭都顾不上吃,从熬猪脑壳的锅里捞起两坨熟了的东西来囫囵啖下以解果腹之欲。等把这一系列活(儿)直到收拾打理完毕,基本上就把节目推到最精彩部分了。
      接下来是安桌凳、摆碗、上酒、上菜,还别忘了先祭祀亲人,贴春联,烧纸烧香许愿,磕头拜谢天地、祖宗以及过世的亲朋等系列程序依秩进行,在香纸燃起之时,炮火同时炸响,然后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地陶醉在分享这一桌集一年沧桑风雨换来的苦辣酸甜的喜悦中。
      喝酒啖肉自不在话下,家乡人基本上都习惯用大碗来整起,能豪饮的人并不多,因为接下来要熬到第二天凌晨把“年”送出门。
      吹起“光儿”(闲聊)来就费时了,特别是遇到喝酒的吹牛伙伴投机了,几“火链”(巡酒)下来,这餐饭没有三个小时下不到台,这天喝酒吃饭是不能催吃的,这是对人的基本尊重。等收得摊来,屋内不管是木炭火,炉火都烧得很旺,预示来年“兴旺红火”,再说,按风俗习惯大冬天里熬夜送年取暖不能是干坐,还要嗑瓜子、吃麻饼、剥水果、打牌、喝茶、拉家常。
      不一会窜寨的人来了,玩上两灌茶的功夫,主人家便会去烧甜酒水来煮花甜粑,熟后舀在碗里,皮上撒上一把米子(儿)(爆米花),年轻力壮的后生们还是可以整碗的。在没有电视那玩意(儿)的年头,只有靠不断出节目来“穿越时空”,光靠“飒谈子”(吹牛)来打发时间还是显得有些单调。
      三十夜的火,十五的烛。
      三十夜的火除有寓意“红红火火”之外,就是方便那些精力旺盛的玩家们取暖之用。
      传统意义上的年,由于没有记时的工具,炮竹不一定在凌晨同时炸响,要么是熬夜支撑不起然放了睡觉,要么是先睡觉再起来放,然大都是在第二天天蒙蒙亮时再放。勤快的人起早放炮竹,但也有头天累了睡“皇早工”(懒觉)才起来放的。
      父亲每年初一都是早早地起来,备好炭火,在堂屋和门跟前把香纸成堆的蓬好,再把还睡眼惺忪的孩子们叫起来,把早已备好的炮竹取下打开解散一编,不分男女按人数平均分给我们,这是我们大年初一的主要玩具,我是经常不够用的,得去想办法从兄弟姐妹们那里“诳哄”几个来放。
      香纸点然时,新年炮竹也开始炸响,此时此刻的我在朦胧中才正式进入新的一年。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崔三公,出来耍”。
      是对门“刘呵二”在“扯气”(吆喝),于是搞忙慌了,拿一点熟食、抓几把葵花籽、花生、糖塞进裤包里“胀鼓鼓”的,一个箭步射出去就是一整天,天黑才归家。
      嘻二“揩楷”是放炮高手,炮口对谁都开火,有次差点把村子里的官二代大队长“吴疤子”家大公子“卷毛”眼睛打瞎,这还了得?“卷毛”的得名是因为他有一头“卷发”,从娘胎中就烫好出来的,他在村里的地位不算“大王”也算“二王”的重量级人物,大家真为嘻二捏了把汗,还算运气好,经检查下来只擦伤了一小块皮而已。不过,乡民们有自己的说法:“揩揩放个炮,又不是看不到,非要去“楚”(挨近)起看,打着活该”。
      话说回来,揩揩放炮总是“炮不惊人死不休”似的,用干透了的水竹筒来做炮管,用麻线在炮管外缠绕加固,用大竹管做炮塔,把炮竹塞进去抵到“击发基座”(底)部位留一小口露出炮竹引线,炮管里填上少量石沙开火,其实炮火威力并不大,射程顶多三米左右,不“楚”起看一般不会伤着眼睛,即便打着身上也无关痛痒,只是吓人而已,后来这事也被人们渐渐淡忘了。
      记得有年“楷楷”大姨妈来了,听说是从市里的工作单位来探望他,给他带来了几件好衣服和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来,其中有一整箱炮竹,那一年他撤零的炮竹足足放了几天几夜才整完,其他好吃的东西他都与玩伴们分享了部分,这在当时对他是件“喜大普奔”之事。
      本来按农村习惯,大年初一是不杀生的,但农村孩子不懂事,偶尔捉得老鼠是把它放进竹筒、废灌废瓶里,点然炮竹放进去,以试验爆炸威力。要么看见老鼠刚进洞,马上点然一颗塞进去,有时会看见老鼠爬出来,晕头转向的,一会就七窍流血,死活也懒得去管,走了。
      “喝皮”陈小毛的炮竹放的就更“歹毒”了,常把炮竹插在稀泥、浅水塘、牛屎堆上,然后招呼同伴们来看稀奇,炮竹一响,泥屎横飞,不乏有上当者,为这事与小伙伴扯皮,就没少挨他爹妈的“牛刷条”(赶牛用的竹木条)抽了,现在想来的道理是:当人们在极度空虚的环境中,“悲情剧”照样可供娱乐消遣,缺少色彩的空间,泼墨也能作画。
      天擦黑的时候,每年“烧糊羊”胡老三都要邀大家在他家“啖”顿汤粑,特香的土法饲养的猪的油渣做的臊子汤,“一碗汤粑一碗肉,人人吃个饱嘟嘟”,吃完后他娘还给我们包几块麻饼打发回家。
      烧糊羊”胡老三现在的日子过的比张嘻二要好,现在当了全村的“保洁员”,村里的人们对他的工作是肯定和赞赏的。每天远远地看见他准时登着小三轮,用嘴哼唱着当地农村调“二胡”音的首声“弄里个东东”(音),类似城里垃圾车发的“两只老虎”音乐声,每到一处都把村里通户的路面及两旁打扫的干干净净,然后把垃圾装进小三轮又“弄里个东东”地走了,村民们听到这调子便会相互提醒大家倒垃圾,还高喊:“保时洁来了”。
      初二过后大多数时间是有些人户要走,拜年或吃酒,半个月中也没什么特别的新鲜事,年复一年都这么过,政策放宽过后,人们能吃饱了,恢复增加了唱花灯、玩龙灯、狮子灯这样一些闹热的内容。家乡的花灯戏很是出名,后来就被申着什么“非遗”了,至今还依稀记得点唱词:“叫我出台就出台,鼻涕流到嘴中来,伸啊舌头舔两舔,这种味道哪里来”。啥子“太阳出来红彤彤,对门有个红鸡公吗,红鸡公怕岩鹰打,岩鹰就怕旋头风,旋头风怕城墙挡,城墙就怕老蛇通......什么“叫花子怕打霜天,打霜天怕太阳晒,太阳就怕乌云绷,乌云就怕起狂风......”,虽然其唱词平实,但从小教会我们很多生活常识,复杂的就记不得了。
      当你听到从寨子中传出:“一进堂屋四角方,四根中柱顶大梁,大梁本是檀香木,二梁本是梓木香,只有三梁说不真,不知(那是)枫香是白杨......门前有根摇钱树,屋后有个聚宝坪,摇钱树、聚宝坪,早落黄金夜落银,初一早晨捡四两,初二早晨捡半斤,初三初四不用捡,黄金累累滚进门”,这一定是“春官”来了。
      老春官们每年说春走村窜寨,为的是增加节日的娱乐气氛,除了带来一大堆新年贺词外,还每家送本春帖,提示人们不误农时,但很少收钱。其唱词中有一句“阳雀一年叫一季,春官一年来一回……麻一匹来线一根,打发碗粮食就转身”这是最好的诠释。当然偶尔遇高手说春是不按书本见物说物即兴发挥的更是好听极了,后来听说这活动也要申成“非遗”了。
      至于十五的烛,老乡们是把这天称为“送大年”,气氛比三十夜略为平淡一点,毕竟经过近一个月的“闹腾”,人们也有些疲惫了。到十五的晚上,家家户户要准备很多红色的小蜡烛,插于堂前屋后,田坎或路边,晚饭刚过,天色渐暗,家家户户的红烛齐辉,把村寨一堆堆黑黢黢院落映的通红,孩子们则借着光亮四处奔走嬉戏,儿时的年每每就这样在快乐的气氛中收场了。
      童年的光阴是短暂的,家乡的痕影是永恒的。
      我的童年岁月算得上是“一地鸡毛”的蹉跎岁月,小时侯读书完全就是“养老”,即把身子骨养老点而已,“理想抱负”完全属于生僻字之类,读书对乡里人来说只不过是人生历练中要履行的可有可无的程序。小学同学根本就不在一个辈分上,十六七岁的五年级的学生多的是,毕业就可以成家了。后来有了读书考学校的新规定,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促成了今天的命运,也让我真正相信读书可以进县城和去更远的地方。
      能去县城是农村人较大的奢侈,许多人终生都没去过。县城也是在一个山凹凹里,黑压压的几大遍房子,参差错落着沿江伸展。初次去县城的人,刚翻过城后的山叉口,突现在眼前的景象会让人情不自禁的感叹道:“啧啧....,这儿有这么大一寨子人”。
      进县城第一堂课听老师讲:“......知识如何重要和崇高,不仅可以改变个人命运,还能让我们.....强盛”。弄得我一脸的惊诧,这完全是对我童年一贯的人生观颠覆性否决,但我看老师的神态是严肃的,态度也是认真的,就毋容置疑了。
      慢慢地我变得深沉起来,还略略滋生丁点儿责任感。
      那时的我心目中的“高大上”,多是从连环画上树起来的,《威虎山》《娘子军》中英雄的形象永远是圣洁和崇高的。我自制的木头手枪只差个皮套就可别在腰间了,但“洪叔”背上的那把大砍刀,着实让我羡慕得很,也是我至今未圆的梦,曾尝试着用木板和竹片来做了几个“造型”,留出一公分刀口位其余全部用淡墨涂染,制造出色差和仿真效果,用红布条来缠了刀柄和编了背绳,斜挎在背上出去,结果给生产队的包谷杆放倒了几十根,让母亲被扣了几十分工分以后,就只能在山间溪流边,干了许多“抽刀断水”的活(儿)。
      通过几年的寒窗打拼,我把脑仓里“杂哩咕咚”塞一堆东西,还没来得及梳理,就“急捞捞”(匆忙)杀向社会,自以为踌躇满志。这跌跌撞撞几十年下来,应付工作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但要整点啥“理想”之类的东西,往往无奈于才疏学浅。当年写点“豆腐块”的东西发表了就认为自己不久的将来会步入啥啥“家”的行业,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笑谈而已。还好在国营单位混上个DEO,CEO是不敢去奢望的,发点言带点“这个.....我说.....啊”之类的我天生就做不来,能过上平淡的日子已经不错了。
      几十年再回家转转,认为可以在新环境里找到新的感觉,其实不然,还不如儿时的农村热闹,更加感觉跟不上时代潮流的孤独。一个“变”字了得,世界在变,社会在变,环境在变,价值观也在变。家乡的变化主要在于车子把老路废了,自来水把井废了,电灯把煤油废了,手机把座话废了,电饭煲把大铁锅废了,太阳能路灯把手电筒整到“二线”去了,反正该废的都废了。
      明眼人都清楚,这年头的“浮躁”是主流,让人“慒壁”(蒙)得应接不暇,仔细来看看身边事,的确,老规矩少了,脑梗塞多了;抽烟的少了,抽风的多了;谈情的少了,谈钱的多了;理事的少了,理财的多了;逃荒的没了,逃债的来了。动口的是君子,动手的当孙子;以前办事找关心,现在办事找关系;传统致富靠“手勤”,现实致富靠“手段”,“勤劳”不再是致富唯一的途径,致富还得加上“智慧”二字,“稀缺资源”收入比大众资源收入实现了倍增,于是人们更加关注“特殊待遇”,走到哪里讲点话的内容是想方设法要标明自己身份和价值,根据需要和谁谁是哥们之谈,哪天哪天又和哪领导秘书在一起搞过饭,项目款马上到位等等话题,乐此不疲。这些无聊话题把水分一挤,基本就没干货。在产业上传统经营叫运作,现代经营叫炒作,确实在“炒作”工艺上是更加的炉火纯青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部分农村大片的肥田良土都荒芜着,长着人多高的野蒿和茅草,算是退耕了。每年从大地方转来的乡民们除了回来例行探亲、祭祖的家事外,另一个心态就是开着奔驰或宝马车来炫耀一番以吸引乡民们的眼球或勾起他们外出的欲望,达到刺激他们神经的效果。一条条硬化路四季横趟,平时少有人来踏步;一排排小洋房寂静风烟,多数时间人去楼空;乡民们春去冬来如候鸟般常年往返于喧闹和僻静之间。只有山岩下刺蓬里竹鸡们的啼唱,此起彼伏,宛转悠扬,小山顶上落叶后裸露的油桐树枝上成群的斑鸠还在那里默默守望,仿佛还有所企盼。
      留守中的部分村民们也自得其乐,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领着社会低保或项目补助,“睡觉睡到自然醒,打牌打到晨一点”,悠哉乐哉。他们也知道依靠传统手工农业,做的越多,亏的越大,没知识和技能谁也不会去贸然投资,说那是“傻X”才干的事。我曾试着开导他们说“致富要依靠双手......”什么来着,“结巴(拉子)崔老五”还挖苦我:
      “崔三..三叔,你..你说..说的是图穷..比..手贱吧?”
      我日子难过!当时我像吞着绿头苍蝇似的,只差点没跟着他“拉”了,张着嘴放..不..下来,毕竟他..也..也是读过些书的人,因家穷送不起才中途辍学的,现在基层圈子里也算根角色。
      不过他们对现实还是很满意和经常“点赞”的。
      每回老家一趟都让我有无限感慨,几十年的光阴家乡的风貌由青变黄,由黄变绿已翻了几个版本,试着再去儿时走过的那些“廊场”(地方)以感受下当年的情景,老马已不识途了。
      少时的轮廓渐渐远去,等到鬓发初露,当初激起的心灵的涟漪慢慢消退,复归平静。偶尔想静下来写点东西,发现自己打磨了几十年的文字功底还不如乡民们的一句土话表达的清楚。官样文章还能应付,别的,心血来潮时忍不住提笔,其结果就是放下。纠结之时,猛然发现点端倪,世界在变,乡音永存,平实的乡村土话才是最接地气的东西,于是乎就弄出这堆“杂陈”出来。
      人生本就是一次通往天堂的旅行,沿着天梯奋力攀爬,中途有无数个平台,每一个饱满的希望都堆放在上一个丰厚的平台,风雨兼程中若没有“快乐”来作遮挡,“幸福”将会噎死在“困苦”的征途。当达到终点,回望来路,连个脚印也没留下,满眼都是浮云,当感到脚步越来越沉重的时候,唯有山氹氹那些童年痕影始终纠缠着思绪还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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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崔光尔

      文章来源: 多彩贵州
      时间:2018-03-14 16:2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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